我們家的那些年 · 01
那通電話裡,阿姨沒有說完的事

我一直說自己記憶力不好,
可是高一那年,宿舍裡的那通電話,我到現在都記得。
那間房間、接起電話的位置,
甚至電話的復古顏色,都清清楚楚。
那年,我剛從國中升上高中,住在台南的宿舍。
一天下課回來,接到媽媽一位多年好友打來的電話。
平常她說話總帶著笑意,
但那天的聲音,卻很嚴肅。
「我等一下去台南載妳。妳爸爸出車禍了,我載妳去醫院看他。」
阿姨沒有再多說,我也沒想到要追問。
小時候,爸媽也出過車禍,處理好擦傷,過一陣子就沒事了,
我以為這次也差不多。
阿姨來接我,帶我往柳營奇美醫院去,
一路上,她沉默不語。
直到抵達醫院,我都還不知道,
電話裡那短短幾句話,究竟省略了多少事情。
病房外,爸爸的家人、媽媽的家人,大家都到了。
我一張臉、一張臉地看過去,心裡有些疑惑。
阿公看見我,從椅子上起身,緩緩走過來,
他把我緊緊抱住,用台語對我說:
「阿評,妳要加油。」

寫到這裡,腦中還是會響起阿公當時的聲音,
那個語氣、叫我名字的方式,都還留著。
可是那時候的我,還不懂這句加油是什麼意思。
再看向身邊的人,
那些我從小就認識的臉,滿是眼淚。
我開始害怕了。
大人們都在,
卻沒有一個人好好地告訴我,究竟發生了什麼事?
再後來的記憶,已經模糊了,
那年,我才剛上高中,弟弟剛國小畢業。
我已經忘了,最後是誰告訴我的——
「爸爸成了植物人。」
手術室外,媽媽還在等一個可能
長大後,我才知道爸爸送進醫院時,傷勢究竟有多嚴重。
右腦顱內出血、瞳孔放大,還有嚴重的腦水腫,
延遲送醫,昏迷指數只有 3。
醫生多次告訴媽媽:
「即使開刀,也有百分之八十的機會成為植物人。」
媽媽想的是,至少開刀了,才有機會,
看著醫生為難的表情,媽媽甚至跪下來,求醫生幫忙。
三立八點檔會出現跪求醫生救治的畫面,是真的。

手術還沒結束,醫生又走了出來,
他告訴媽媽:爸爸可能連手術都還沒做完,人就回天乏術了。
那時候,連爸爸能不能活著離開手術室,都還沒有答案。
去醫院看爸爸,也去那裡見媽媽
接下來記得的,是我和弟弟往醫院跑的日子。
當時正逢暑假,
我們從家裡出發,走路,再轉搭醫院的接駁巴士,
印象中,路程大概要一個小時。

每次探視結束,
都得把還沒醒來的爸爸留在身後,等著明天再來。
而媽媽也從家裡消失了。
她住在醫院的家屬休息室,
等著一天兩次的探視時間,
怕爸爸隨時有狀況,那三個月,她不敢離開。
我們去醫院看爸爸,也去那裡見媽媽。
現在寫下「三個月」,不過幾秒鐘,
但當時的我們,卻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等多久。
我知道那是爸爸,卻認不出他的樣子
媽媽跟我說,進去病房要多叫叫爸爸,
這樣才能喚醒他的靈,
他若聽到我們的聲音,或許會跟著聲音醒過來。
我記著媽媽的話走進病房,
可真正站到爸爸面前,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爸爸開過腦部手術,
整個頭、整張臉腫到不成人形。
第一次進去看他,我腦中冒出的念頭是:
「這是爸爸?」

眼前這個人,和記憶裡的爸爸,
我怎麼也連不起來。
連眼淚都流不出來。
高一的年紀,已經知道事情很嚴重,
卻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。
爸爸會一直這樣嗎?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?
那些問題,我一個都答不出來。
媽媽不想讓我們這麼小就沒有爸爸

醫生曾建議媽媽不要再救了,但她不願意放手。
「孩子還這麼小,不能就這樣沒有爸爸。」
這句話,她一直掛在嘴上。
小時候,總覺得大人的事,大人會有辦法。
如今,我自己也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,才慢慢明白:
媽媽當年也得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,想辦法。
當年的我只看見爸爸躺在病床上,
卻不知道媽媽還得在那樣的衝擊裡,回答醫生:救,還是不救?
光是被問到「還要不要救」,就已經夠殘酷了。
如果站在那裡的是我,
我真的有辦法做出一個自己不會後悔的決定嗎?
再想起媽媽那句「為了孩子」,
我總覺得,她也把自己的捨不得藏在裡面。
那是我們的爸爸,
也是她還想一起過一輩子的人。
也許她只是捨不得,
兩個人的以後,就這樣停在那一天。
可是救回來以後呢?
爸爸需要人照顧,醫藥費要付,兩個孩子也還要養,
媽媽原本的工作、生活,都得跟著改變。
現在想想,如果是我,我都不知道自己撐不撐得住?
媽媽卻還是求醫生,把爸爸留下來。
(因為換作問我要不要救我老公? 我可能真的就不救了。^^)
長大後,才知道媽媽承受了什麼
媽媽告訴我的不多,
但我知道,為了照顧爸爸,她辭掉了工作。
家裡的收入斷了,
醫藥費要付,日子也還要過。
還在念高中的我,開始一邊上課、一邊打工:
我在大賣場當收銀員,
也因為打字快,去捐血中心做打字的工作。
上課、打工,假日再搭車去看爸爸。
能把自己的學費和住宿費付出來,
就是當時的我能做的事了。

可是有些事,直到媽媽離世多年後,
我才知道。
有一次,大阿姨突然很生氣地對我們說:
「你們姓吳的欺人太甚。」
當下被罵得莫名其妙,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後來才知道,當年肇事者找了流氓來,
脅迫媽媽,逼她和解。

她還得面對奶奶的責怪。
奶奶怪她,說就是她提議買新房子,
才會剛搬進去不到半年,爸爸就出了車禍。
丈夫還躺在病床上,
她卻被怪罪是讓這一切發生的人。
還有親戚不敢接媽媽的電話,
因為怕是媽媽來借錢的。
可她見到我們的時候,對這些事隻字不提,
只會跟我們說,要好好讀書。
現在才知道,原來我們以為的世界太平,
是媽媽把委屈吞下去換來的。
最容易被我們忽略的,
往往是那個讓我們放心的人。
再想起大阿姨那句話,
我想,她的氣憤裡,藏著好多對媽媽的心疼。
但等我終於知道這些事,
卻已經沒辦法再問媽媽,那時候她是怎麼撐過來的。
媽媽夢見爸爸的那一晚
爸爸躺在加護病房的那些日子,
媽媽每天都怕:今天會不會就是最後一天?
除了守在醫院,只要有機會,
她就四處求神問卜,求一個能讓爸爸好起來的可能。

我不知道,接下來的事算不算神蹟。
有天晚上,媽媽夢見了爸爸。
她說,夢裡的爸爸從棺材裡坐了起來,
伸手摸摸她的頭,對她說:
「這是妳自己選擇的,妳得承受。」

做完那個夢的隔天,醫生告訴她:
「爸爸的狀況好轉了,可以轉出加護病房了。」
爸爸還沒有醒來。
但住了三個月,終於能離開那裡了。
只是後來發生的事,讓我忍不住想——
這真的算是一個好的開始嗎?
我們家的那些年 · 01